灯火长明话做人
王利俊
父亲的日记里,“清清白白做人”如星火不灭,
照见了那个年代教育工作者如烛光般纯粹的生命燃烧,
也映照着当下教育战线对精神源头的深情回望与未来期许。
——题记
父亲的这本日记,是突然闯入我当下的生活的。它就静静地卧在父亲那口小木箱的箱底,压在他一摞摞用牛皮纸细心包裹的教案、笔记之下。牛皮纸已然发脆,稍稍用力,便会发出细微的、仿佛时光碎裂的声响。
周末下班时,纪委办主任的再次邀约,让我忽然想起单位的“建廉洁基石 筑清风校园”活动,早前答应过人家一定参加其中的“文字话廉”征文。我在寻找有关家教家风的书籍时,无意间触碰到父亲的日记。封皮是那种早已绝迹的深蓝色布面,上面用规整的行楷写着“工作日记”,下方是“1962年”几个稍小的字迹。指腹摩挲过那粗糙的布纹,一种混合着樟脑、旧纸和岁月尘埃的、难以名状的气味,便幽幽地弥漫开来,将我周遭喧嚣的世界,瞬间推远。
我翻开它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神圣的小心。我的父亲,那位生于1940年代、中师毕业于1960年代、教育战线辛勤耕耘一辈子、已于2006年早早故去的人民教师,他的青春与热血,他那个年代的声音与光影,便在这一刻,轰然洞开。纸页泛黄,如秋日的落叶,上面的墨水是纯蓝的,因水汽的浸润,有些字迹已微微晕开,像一朵朵极小的、忧郁的蓝花。而就在这片斑驳的蓝色花丛里,一行字,以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朴拙而又坚毅的姿态,反复地跃入我的眼帘:“清清白白做人。”
它不是一句口号,也并非刻意为之的座右铭。它更像是从生活的土壤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筋骨,是那个年代里,一个刚刚走上讲台的年轻教师,为自己生命定下的基调。日记里,他为自己领到的一支新钢笔而欣喜,随即告诫自己,“公家的墨水,只可灌灌公家的文书,自家的信,还是要用自家的墨水瓶”;他记录着某个夜晚,学生家长悄悄送来半篮鸡蛋,他如何追出几里地,硬是塞还回去,然后在日记里写道,“灯下备课,心甚安宁”;......
读着这些,我仿佛能看见,在那一盏玻璃罩子煤油灯的光晕下,一个清瘦的身影,正伏在斑驳的书桌上,一笔一划地,将自己的灵魂,也锻造成那灯焰的模样——虽然微弱,却竭力地、纯粹地燃烧着,只为照亮眼前一方小小的书本,和书本背后,那些更为广袤的人生。
这“清白”二字,在他们那一代人身上,并非悬挂于厅堂的匾额,而是一种呼吸,一种行走坐卧的姿势。它关乎物质的清贫与精神的丰沛。父亲的日记里,满是“白米短缺”、“以玉米代食”的记录,可紧接着的,往往是“今日讲授《岳阳楼记》,‘先忧后乐’四字,与学生共勉,胸中块垒为之一扫”。他们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一所乡村学校,几排砖瓦房;他们的世界又很大,大到家国天下,古道热肠。
于是瞬间破防,肃然起敬中禁不住泪湿眼眶。父辈们的廉洁,那是一种内向的道德律令,是“不愧于屋漏”的慎独,是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”的灵魂洁白。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、不假思索的“应当”,如同麦苗应当向着太阳,溪流应当奔向江河。这盏从历史深处透射过来的灯火,光芒虽然幽微,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、执拗的温度,将我——他一直疼爱有加的长子,一个被浸泡在五光十色的现代洪流中的后来者,照得有些无所适形。
我的思绪,不由得从这泛黄的纸页上飘起,穿过时间的帷幕,落到了我所置身的教育战线的现场。这片疆场,今日是何等的广阔繁忙,又是何等的纷繁复杂。我们拥有了父辈们难以想象的物质条件与技术手段,我们的校园,楼宇巍峨,设备先进;我们的课题,动辄关乎创新与国际前沿。然而,这片繁荣的景象之下,那“清白”的底色,是否也如这日记的纸页一般,正在悄然地发生着变化呢?
我仿佛看见,那曾经用以书写知识与品格的讲台,其边界正变得模糊。它有时会延伸为一张张推杯换盏的饭桌,有时会异化成一条条隐秘的利益输送链。学术的尊严,在一些地方,竟可以明码标价;招生的公平,在一些角落,被玩弄于股掌之间。更有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“人情”网络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教育的肌体,试图将公器的领域,蚕食为私谊的乐园。
我们大会小会强调“廉洁”,制定出厚厚叠叠的规章制度,仿佛是在构建一座宏伟的堤坝,用以抵御那名为“腐败”的洪流。这自然是必要的,是时代的进步。可我又隐隐觉得,我们似乎过于倚重这外在的、钢筋水泥的防御工事了。我们测量堤坝的高度,加固它的墙体,却少有人去关心,那被保护的土地之下,那条名为“清白”的精神水源,是否依然丰沛,是否依然澄澈?父亲的日记,像一柄无声的钥匙,开启的不仅是一段记忆,更是一重尖锐的拷问:当外在的约束密如凝脂,我们内心的那盏灯,是否还能不依靠任何外力,而自觉地、明亮地燃烧?
历史客观地看,父辈们的“清白”,源于一种朴素的信仰与匮乏中的坚守;现实针对性地看,我们的“廉洁”,则是一场更为复杂的、在丰裕与诱惑中的主动抉择。前者是基石,后者是大厦。我们不能只满足于拥有那块质朴的基石,却也不能让大厦的构建,忘却了基石的所在。这或许正是我们今天,在这个喧嚣的时代,重新倡扬“清风校园”的本意所在——它不仅仅是为了防范与惩处,更是为了寻回与激活。激活那种将“清清白白”视若生命的内在自觉,让那盏煤油灯的光,能以另一种形态,在今天灯火通明的校园里,同样地、温暖地亮起来。
由此,这“清白”二字,便又生发出了第三重意义——关乎未来,一种可期的传承。教育,究其根本,是“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”的事业。我们今日在校园里播撒怎样的种子,明日的社会便会收获怎样的林木。若我们能将这本日记里的精神,将这份“灯火”的意象,不仅仅是作为一段怀旧的往事来凭吊,而是作为一种活的、可传承的文化基因来培育,那么,希望便在其中了。
我想象着,在下一次的“形策课”上,我或许可以暂时搁下预定的教案,给孩子们读一读这本日记里关于“一支钢笔”、“半篮鸡蛋”的故事;我想象着,在某一场“概论课”上,我或许可以组织学生们辩论,在今日,何为“富足”之下的“清白”,何为“聪明”之上的“正直”?!
那盏来自1962年的煤油灯,它的光,或许无法直接照亮我们今天所有的道路,但它至少可以作为一个坐标,一个关于精神海拔的提醒。它告诉我们,无论技术如何迭代,世象如何变迁,教育这片土壤,最根本的养分,永远是求真、向善、尚美的精神。守住这份“清白”,便是守住了教育最珍贵的初心,便是为我们民族的未来,积蓄最深厚、最可靠的力量。
夜深了。台灯的光,洁白而恒定,将书桌照得亮如白昼。我轻轻合上父亲的日记,那深蓝色的布面,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沉静。那盏属于1962年的煤油灯,早已在岁月的风中熄灭了。然而,就在这合上日记的刹那,我却分明感到,有一点光,一粒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坚韧的星火,已从那泛黄的纸页间悄然跃出,落在了我的心上。
它没有言语,只是静静地亮着。而我深知,接过它,让它在我的时代里,以我的方式继续燃烧下去,便是我——一个教育战线上后来的行走者,无可推卸的、光荣的使命。
这灯火,必须长明。而“清白”,当为永恒的执念。